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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的西岸,隔着一道险恶的明打威海峡,静卧着一串被遗忘的珍珠——明打威群岛。其中最大的岛屿西比路岛(Siberut Island),至今仍被视为地球上最原始的角落之一。这里没有公路,没有信号,只有无穷无尽的沼泽雨林和蜿蜒的勒雷凯特河。
在这片被季风和泥浆封锁的腹地,生活着古老的明打威人。他们以精美的纹身、锋利的磨牙和神秘的巫医(Sikerei)闻名于世。然而,在西比路岛最人迹罕至的西南麓,在这片绿色迷宫的最深处,隐匿着一支极其特殊的明打威人分支——埃坤部落(The Ekun Tribe)。
如果说人类的饮食史是一部征服自然的征战史,那么埃坤部落就是唯一的“逃兵”。在全人类都将鸡肉视为最普遍、最廉价蛋白质来源的今天,埃坤人坚守着一项延续了数百年的绝对禁忌:他们视鸡为神。在这里,每一只鸡都是一位披着羽毛的先知,是祖先灵魂的容器。
为了揭开这个“恐鸡”部落的神秘面纱,我们必须像剥开洋葱一样,层层深入这片潮湿、闷热且充满了神灵低语的雨林。
被河水阻断的文明
前往埃坤部落的旅程本身就是一场苦修。从苏门答腊首府巴东出发,乘坐摇摇晃晃的木船穿越海峡,需要在风浪中颠簸十个小时才能抵达麻拉西比路港口。但这仅仅是开始。
埃坤部落位于勒雷凯特河的上游支流,这片区域在地图上往往只是一片空白的绿色。外来者必须换乘当地特有的狭长独木舟(Pong Pong),这种船安装了聒噪的马达,在浑浊的河水中逆流而上。随着航程的深入,两岸的景色逐渐变得压抑:巨大的龙脑香科树木遮天蔽日,气根像巨蟒一样垂入水中,河面上漂浮着腐烂的植被和不知名的花瓣。
经过两天的水路和一天的泥沼徒步,当你闻到空气中不再是单纯的腐殖质气味,而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浓烈的家禽羽毛味时,埃坤部落的领地——“萨鲁帕”(Sarupa,意为这一边的世界)便到了。
初入埃坤村寨,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强烈的视觉冲击与认知错位。这里的建筑是典型的“乌玛”(Uma)长屋,高架结构,宽大的游廊,屋顶覆盖着西谷椰叶。然而,与其他明打威部落不同的是,这里的长屋充满了“喧闹”。
此时正值清晨,数以百计的鸡——色彩斑斓的红原鸡后代,正大摇大摆地占据着村庄的每一个角落。它们有的在磨光的木地板上踱步,有的站在部落长老的肩头梳理羽毛,甚至有的公鸡正如帝王般栖息在长屋入口处悬挂的猴头骨图腾之上。
没有驱赶,没有笼子,没有屠刀。在这里,人是谦卑的房客,而鸡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。
震怒之夜与血之契约
任何宗教禁忌的诞生,往往都伴随着巨大的集体创伤。埃坤人对鸡的崇拜,并非源于一种田园牧歌式的喜爱,而是源于对毁灭的深刻恐惧。
部落里最年长的巫医(Sikerei),一位名叫特乌-拉加特(Teu-Lagat)的老人,向我们讲述了那个被称为“大地震颤之夜”的古老传说。据推算,那大约发生在18世纪初,或者更早。
那是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夜晚,连森林里的夜虫都停止了鸣叫。当时的埃坤祖先还像其他部落一样,圈养鸡作为食物。就在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,村寨里所有的公鸡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啼叫。那种叫声不是报晓的清亮,而是充满了惊恐和暴躁。紧接着,原本温顺的鸡群冲破了围栏,发疯般地冲进人类的居所,用喙狠狠地啄击熟睡的人们,甚至抓破了族长的脸颊。
被剧痛和喧闹惊醒的族人们愤怒不已,正准备拿起棍棒扑杀这些发疯的家禽时,他们看到了惊人的一幕:所有的鸡都在向着高处的山坡狂奔,并不时回头啼叫,仿佛在催促。
当时的巫医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地底的寒意,他大喊:“那是森林之灵的指引!快跑!”
就在最后一名族人跌跌撞撞地爬上高地的一瞬间,世界崩塌了。一场里氏规模可能超过9级的大地震撕裂了西比路岛的腹地,紧接着,山体滑坡裹挟着泥石流,瞬间吞没了原本的村庄。几分钟后,海啸倒灌进河口,将一切夷为平地。
当尘埃落定,幸存的埃坤人站在废墟边缘,看着脚下被泥浆掩埋的家园,他们意识到:如果不是因为鸡的疯狂示警,全族已经灭绝。
从那个黎明开始,幸存的长老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立下了重誓:埃坤人永远欠鸡一条命。鸡不再是食物,而是拥有神格的恩人(Penyelamat)。食用救命恩人的肉,在埃坤人的道德逻辑中,等同于食人,等同于谋杀。
这一誓言,经过十几代人的口耳相传,固化成了不可动摇的铁律——“阿亚姆律法”(Hukum Ayam)。
阿亚姆·罗——羽翼下的神学体系
在埃坤部落,鸡的地位被提升到了神学的高度,他们称其为“阿亚姆·罗”(Ayam Roh),意为灵性之鸡。这种崇拜并非单纯的迷信,而是构建了一套严密的泛灵论哲学体系。
1. 灵魂的媒介
埃坤人相信万物有灵(Sabulungan),但人类的灵魂(Simagere)是脆弱的,容易被森林中的恶灵诱惑而迷路,导致生病或死亡。而鸡,拥有连接阴阳两界的能力。公鸡的啼叫被认为是太阳的语言,能够驱散阴暗的鬼魂;母鸡的体温则代表了大地的慈悲,能够安抚受惊的灵魂。
因此,每一位埃坤巫医在举行治疗仪式时,最重要的助手不是草药,而是一只特定的公鸡。巫医会抱着公鸡,让它在病人的身上行走,相信鸡能看见人类看不见的病魔,并将其啄食带走。
2. 禁忌的层级
在埃坤社会,关于鸡的禁忌繁复而严格:
* 绝对禁食:这是最高戒律。不仅不能吃肉,连受精的鸡蛋也被视为生命体而禁止食用。误食鸡肉被认为会招致“羽毛病”,即皮肤会长出像鸡皮一样的疙瘩,最终痛苦死去。
* 语言避讳:在日常交流中,不能用带有侮辱性的词汇指代鸡。如果一只鸡挡住了路,你只能轻轻地请它让开,而不能踢它。
* 器具隔离:如果外来者(如政府官员或不知情的游客)使用过的碗筷接触过鸡肉制品,这些器具会被视为“被污染的”,必须扔进河里冲走,或者经过复杂的烟熏净化仪式才能再次使用。
3. 神圣的葬礼
在埃坤部落,鸡的死亡是一件严肃的事情。如果一只鸡自然老死,主人家会为它举行小型的哀悼会。它的尸体不会被随意丢弃,而是会被包裹在白色的树皮布中,埋葬在村寨外围特定的“圣鸟林”里。那里树木茂密,严禁人类砍伐。埃坤人相信,埋葬在那里的鸡魂会筑起一道灵性的屏障,阻挡森林里的野兽和瘟疫进入村庄。
第四章:没有鸡肉的餐桌与蛋白质的博弈
对于外人来说,最现实的问题莫过于:在这个蛋白质匮乏的热带雨林,放弃了最容易获取的鸡肉,埃坤人靠什么生存?
埃坤人的生存智慧在于对雨林生态的极致利用。他们的食谱虽然没有鸡,但却异常丰富,甚至可以说是一场“野性的盛宴”。
1. 西谷椰树的馈赠
主食自然是西米(Sago)。男人们会砍倒巨大的西谷椰树,将其树干内部的髓质捣碎,经过反复的水洗沉淀,得到洁白的淀粉。但这不仅是碳水化合物的来源。腐烂的西谷椰树干是另一种珍馐的温床——西米幼虫(Sago Grubs,当地语称为Batra)。
这种手指粗细、蠕动的白色幼虫富含惊人的蛋白质和脂肪。埃坤人视其为“森林赐予的黄油”。它们可以生吃,口感像奶油,也可以在火上烤至金黄爆浆。在埃坤人的宴席上,一大盘还在微微蠕动的西米幼虫是最高规格的招待,其地位远超外界的烤鸡。
2. 河流与丛林的狩猎
埃坤男人是极其出色的猎手。由于不能吃家禽,他们将狩猎技能磨练到了极致。利用涂抹了毒药(提取自当地一种叫做Omai的植物)的箭矢,他们捕猎野猪、鹿和树上的猴子。
特别是野猪,是埃坤部落祭祀庆典中的核心肉食。每逢节日,男人们会扛着巨大的野猪归来,全村分享。此外,勒雷凯特河里的鳗鱼、河虾也是日常蛋白质的重要补充。
3. 生态的平衡术
一个有趣的问题随之而来:既然不杀鸡,鸡会不会泛滥成灾,吃光村里的粮食?
这就触及了埃坤人神学中隐藏的生态智慧。埃坤部落并不圈养鸡,所有的鸡都是完全散养的。虽然人类不杀鸡,但森林里的云豹、蟒蛇、巨蜥以及天空中的猛禽都是鸡的天敌。
埃坤人默许这种捕食行为。当一只鸡被蟒蛇卷走时,埃坤人不会悲伤,反而会认为这是鸡神代替人类成为了贡品。他们认为,如果没有这些鸡作为“牺牲”,森林里的猛兽就会攻击人类的孩子。因此,维持庞大的鸡群数量,实际上是建立了一个针对掠食者的“生物缓冲区”。
乌玛长屋下的生活图景
走进一间埃坤人的乌玛长屋,你会看到一幅人与鸡和谐共生的奇异画卷。
长屋通常由木桩架高,离地约两米。地板由劈开的竹片铺成,缝隙便于通风和排泄物的掉落。在长屋的横梁上,悬挂着无数的猪下颚骨、鹿角和猴头骨,这是猎人的勋章。而在这些骷髅之间,总能看到几只母鸡正在安详地孵蛋。
对于埃坤人的孩子来说,鸡是童年最好的玩伴。你经常能看到还没学会走路的幼儿,抱着一只大公鸡在凉席上滚作一团。那只公鸡也不恼,只是耐心地收起爪子,任由孩子摆布。
在社会分工上,女性主要负责加工西米和采集,而照顾鸡则是全家人的责任。每天清晨,女主人在喂猪的同时,会撒一把磨碎的椰肉给鸡群。这不仅是喂食,更是一种祈祷仪式。
在这个社会里,鸡还扮演着“法律仲裁者”的角色。如果两个邻居发生了争执,比如关于土地界限或债务问题,他们会求助于巫医进行“鸡卜”。巫医会观察一只公鸡啄食米粒的顺序和方向,以此来判定谁是谁非。在埃坤人眼中,鸡绝不会撒谎,它的判决就是神的旨意。
现代文明的入侵与坚守
然而,这片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。
1. 强制同化的阵痛
自20世纪80年代起,印尼政府开始推行“开化”政策,试图将散居在丛林深处的原住民迁徙到沿海的现代化定居点。对于埃坤人来说,这不仅是生活方式的改变,更是信仰的毁灭。
在政府建立的定居点,分发的救济粮中往往包含冷冻鸡肉或含有鸡肉粉的方便面。对于埃坤人来说,这无异于强迫穆斯林吃猪肉。许多被强制迁徙的埃坤人因为恐惧“误食神灵”而产生严重的心理障碍,甚至有人绝食抗议。最终,大部分埃坤人选择烧毁政府分配的木屋,连夜逃回雨林深处,重建他们的乌玛。
2. 宗教的博弈
随之而来的是宗教传教士。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传教士都曾试图进入这片土地。在早期的接触中,发生过激烈的冲突。曾有一位激进的传教士为了证明“泛灵论的虚妄”,当众宰杀并烤食了一只鸡。
这一举动引发了埃坤人的暴怒。那天,全村的男人都拿起了涂毒的弓箭,将传教士驱逐出了领地。在埃坤人看来,这不仅仅是杀了一只鸟,而是在谋杀他们的守护天使。从那以后,埃坤人对任何试图谈论宗教的外来者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。
3. 旅游业的双刃剑
近年来,随着“探险旅游”的兴起,埃坤部落独特的“不吃鸡”习俗反而成为了吸引西方背包客的卖点。向导们带着好奇的游客深入丛林,体验原始生活。
旅游带来了现金、药品和金属工具,但也带来了新的风险。最常见的问题是游客携带的零食。曾有游客出于好心,分给当地孩子一根火腿肠(其中含有鸡肉成分)。当巫医发现后,整个部落陷入了恐慌。他们不得不举行了一场长达三天三夜的净化仪式(Punun),宰杀了两头猪来向愤怒的鸡神赔罪,并用猪血清洗了那个孩子吃过火腿肠的嘴巴。
如今,所有进入该地区的向导都会极其严肃地警告游客:检查你的背包,扔掉任何带有羽毛图案包装的食品,这不仅是尊重,更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。
一位巫医的自白
在离开部落的前夜,我和特乌-拉加特围坐在火塘边。火光映照着他身上繁复的纹身,一只老得几乎掉光羽毛的母鸡正卧在他的膝盖上打盹。
“外面的人笑话我们,”老人缓缓说道,他的声音像干燥的树皮摩擦,“他们说我们愚蠢,对着一只鸟磕头。他们说鸡就是肉,生来就是为了被吃掉的。”
他抚摸着膝盖上的母鸡,眼神变得深邃:“但是,你看这森林。猪给我们肉,树给我们面粉,河给我们水。我们什么都不缺。为什么要贪婪地去吃那个救过我们命的朋友呢?”
“在这个世界上,总要有一些东西是不能吃的,总要有一些东西是神圣的。如果什么都能吃,如果什么都不怕,那人就变成了野兽。”
老人的话在夜色中回荡。屋外的树林里,传来了一声悠长的鸡鸣,紧接着,远处的鸡群开始此起彼伏地应和。那声音在寂静的雨林中显得格外嘹亮,仿佛是一首古老的歌谣,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契约、感恩和敬畏的故事。
结语:最后的守望者
离开埃坤部落时,回望那掩映在绿海中的长屋,我不禁陷入沉思。在现代社会,鸡肉仅仅是肯德基桶里的炸块,是超市冰柜里的条形码,是工业化养殖场里的数据。我们已经习惯了将自然界的生命仅仅视为资源。
但在西比路岛的腹地,埃坤人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,为人类保留了另一种可能:一种与动物平视的可能。
埃坤部落也许终将消逝。随着伐木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,年轻一代开始向往手机和城市,这道古老的“禁吃鸡”防线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崩塌。但只要还有一只公鸡在埃坤人的长屋顶上啼叫,只要还有一位巫医拒绝食用那神圣的肉体,这个关于救赎与感恩的传说,就依然是这颗蓝色星球上最动人的神话之一。
这就是埃坤部落,地球上唯一不吃鸡的族群,他们不富有,但因心中有神而高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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